自閉症高敏感高焦慮腦神經機制以及治療新趨勢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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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唐子俊台灣 TMS 整合治療聯盟召集人 / 台灣臨床 TMS 腦刺激學會常務理事

作者 : 李柏翰台灣臨床 TMS 腦刺激學會秘書長 / 唐子俊診所 TMS 腦刺激部主任

摘要

自閉症類群障礙（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ASD ）的核心症狀涵蓋社交溝通缺損、感官過度敏感及情緒調節困難，這些特徵與特定腦區的發育異常及迴路連結有著密切關聯。本文整合現有腦科學研究，從背側中心島葉（ dorsocentral insula, DCI ）的鏡像神經機制、前島葉的情緒調節迴路，以及內感作用（ interoception）三個層面，說明自閉症個案為何在辨識他人情感、調節自身情緒及理解身體訊號等方面持續面臨困難。文章亦探討高內感注意力與低內感準確度如何共同提升焦慮與憂鬱的發生風險，最後以一則 4 歲男童接受重複性跨顱腦磁刺激（ repetitive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rTMS ）治療的臨床案例，說明針對性腦區刺激在改善自閉症核心症狀上的潛在價值。

一、前言

自閉症類群障礙在全球盛行率持續攀升，根據近年統計，約有 3% 至 4% 的人口符合診斷標準。自閉症具有強烈的生物性體質基礎，症狀不會隨年齡增長自然消退，早期介入的時機與方式，對個案的長期預後具有決定性的影響。

臨床上常見的困境是，即便個案參與了各種行為訓練或心理諮商，進步的速度往往十分有限。這並非訓練無效，而是自閉症個案的執著模式與高感官敏感，使其在接收外界回饋與彈性調整上存在根本性的限制。加上人際關係中反覆受挫，容易衍生焦慮、憂鬱，乃至創傷反應，進一步壓縮了治療成效。就學期間尚有學校與師長作為支持架構，但一旦離校，家人往往成為唯一的依靠，對整個家庭而言負擔沉重。

越早獲得適切的治療，個案就越有機會建立有效的社交功能，進而從心理諮商和其他介入中受益。因此，理解自閉症的腦神經機制不僅是學術課題，更是臨床決策與家庭支持的重要依據。

二、鏡像神經元系統與同理心缺陷：背側中心島葉的核心角色

自閉症在同理心與社會互動上的核心缺陷，目前研究指向背側中心島葉（ dorsocentral part of the insula, DCI ）的功能異常。DCI 是處理「動作活力形式」（ vitality forms ）的關鍵腦區－所謂動作活力形式，指的是動作背後所攜帶的情感色彩與表現風格，例如同樣是遞出一杯水，溫柔地遞與冷漠地推，傳遞的是截然不同的情感訊息。研究顯示，當人們執行、想像或觀察這類帶有情感特質的動作時，DCI 會產生選擇性活化；透過鏡像機制，DCI 能夠將觀察到的他人動作風格，轉化為自身的運動表徵，協助我們在社交場景中辨讀對方的情緒與態度。

在自閉症個案身上，研究觀察到一個明確的解離現象：個案理解他人動作「目標」（做什麼）的能力大致完整，但在辨識與模仿動作的「風格與情感特質」（怎麼做）時，則表現出顯著缺陷。換言之，自閉症個案能夠正確辨識對方正在做什麼，卻難以捕捉對方是帶著什麼樣的情緒在做。這種「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處理模式，正是DCI 中鏡像神經機制受損的直接體現，也是自閉症個案在人際互動中難以「感同身受」的神經基礎。

三、大腦島葉與情緒調節：迴路過度連結引發強烈情緒與感官反應

島葉依其功能分區，參與截然不同的情緒與感覺運動迴路。前島葉（ anterior insula, AI ）主要與情緒核心結構緊密相連，包括下視丘、中腦導水管周圍灰質，以及杏仁核的中央內側核。這些連結賦予前島葉驅動強烈情感反應的能力，例如引發厭惡感或身體不適。當此迴路過度活化或連結異常，個體便容易出現情緒反應過激或感官刺激難以耐受的情形，這在自閉症個案中極為常見。

相較之下，背側中心島葉則連結頂葉與額葉的感覺運動迴路，包括 AIP 區、PFG 區、F5 區，以及前額葉的 46v 區與 12r 區，在功能上被視為頂葉的延伸，主要負責組織與調控手臂動作。人類腦部研究亦顯示，對 DCI 對應區域施以皮質內電刺激，能在中央前回與下頂葉誘發明顯的電位反應，進一步確認此迴路在動作風格辨識與產生上的核心地位。島葉作為連結情緒與感覺運動系統的樞紐，其發育異常或迴路過度連結，是自閉症個案感官過敏與情緒調節困難的重要神經基礎。

四、觀察與執行的神經區辨：為何不會因觀察他人而不自覺模仿

鏡像神經元系統雖然在執行動作與觀察動作時活化相似的皮層網絡，但大腦具備數種機制來防止觀察他人時發生不自覺的模仿動作。在腹側前運動皮層（ F5 區）中，有一部分錐體束神經元在個體執行動作時會放電，但觀察他人動作時，這些神經元的放電反而受到抑制，形成有效的「觀察閘門」，避免知覺直接轉化為行動。

此外，初級運動皮層（ F1 區）中存在「抑制型鏡像神經元」，在觀察動作時反而降低放電頻率，與促進型鏡像神經元形成平衡。從活化強度來看，F1 區在觀察動作時的視覺反應也明顯弱於 F5 區，顯示初級運動皮層在觀察模式下受到較強的抑制調控。在活化區域方面，執行動作時主要強化左側體感覺皮層與運動皮層；觀察動作則偏向活化雙側枕葉視覺區、背側前運動皮層及上頂葉。正是透過這些精細的活化差異與抑制機制，大腦才得以在理解他人動作的同時，維持自身的行為自主性。

五、內感作用與自閉症：高度注意身體訊號，卻容易誤判

「內感作用」（ interoception ）是指大腦處理並詮釋來自身體內部訊號的能力，涵蓋三個互有交疊的層面：內感準確性（能否正確辨識生理事件的發生）、內感注意力（花費多少心理資源關注身體訊號）、以及內感評估（如何詮釋這些訊號的意義與情感內涵）。此三者共同決定一個人如何感知並回應自身的身體狀態。

研究持續發現，自閉症個案或具有較高自閉症特質的人，在內感作用上呈現出獨特的組合模式：他們對身體內部訊號投入的注意力比一般人更高，然而辨識這些訊號的準確度卻相對偏低。更值得關注的是，他們傾向對身體訊號給予負面的詮釋－即便同樣是心跳加速，自閉症個案更可能將其解讀為危險的徵兆，而非一般性的生理波動。這種「高關注、低準確、負面詮釋」的組合，在臨床上形成一個惡性循環的基礎。

有一點值得臨床工作者特別留意：上述在注意力與準確度上的差異，主要見於一般族群中自閉症特質較高的個體，而非單純來自正式的自閉症診斷。當研究控制了述情障礙（ alexithymia ）與焦慮等共病因素後，正式確診自閉症者在內感注意力與準確度上的差異並不顯著，但對身體訊號的負面評估模式則持續存在。這提示我們，情緒共病的處理可能是改善內感困難的重要切入點。
在同一個體身上，感官過敏與感覺遲鈍可以同時並存，且因情境與身體部位而異。一位自閉症個案可能在焦慮時對自己的心跳極為敏感，同時卻對尿意等訊號反應遲鈍。這種跨情境的不一致性，往往讓個案與家屬感到困惑，也是臨床評估時容易忽略的面向。

六、感官體驗驅動焦慮憂鬱：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身體的詮釋

傳統觀點常將自閉症個案的焦慮歸因於外在事件的壓力（如社交衝突或環境改變），但近年研究逐漸指出，焦慮的根源往往不在事件本身，而在個案如何詮釋自身的身體反應。針對自閉症青少年的研究發現，過度負面的內感評估在此族群中極為普遍，且在排除其他干擾因素後，負面內感評估與特質焦慮之間呈現顯著正相關。換句話說，當個案習慣性地以負面眼光解讀自身的身體感受，焦慮感便隨之升高。

過去有理論認為，自閉症個案對焦慮相關的身體訊號投入了過多「適應不良的注意力」，進而導致軀體化症狀。然而較新的觀點主張，這種所謂的「適應不良注意力」實質上正是負面內感評估的一種表現形式，而非獨立的機制。從這個角度來看，自閉症個案的焦慮與憂鬱，有相當大的比例是由內在感官體驗的誤讀所驅動，而非僅僅是對外在壓力的反應。

此外，自閉症個案中憂鬱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 ADHD ）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PTSD ）的共病比例相當高。研究者認為，內感作用的異常－特別是負面的內感評估－是連結自閉症與多種心理健康問題的共同機制，值得在臨床評估與治療計畫中給予更多關注。這也意味著，以正念、身體覺察或內感訓練為基礎的介入，可能具有跨診斷的潛在效益。

七、rTMS 治療案例：4 歲自閉症兒童的臨床進展

以下呈現一則接受重複性跨顱腦磁刺激（ rTMS ）治療的臨床案例，相關個人資料均已修改以保護隱私。

個案為 4 歲男童，診斷為自閉症類群障礙。主要表現包括：社交情緒互動缺損、語言溝通能力有限、無法有效運用眼神與肢體語言傳遞意圖，以及對預期外事件的激烈情緒反應（包括敲打頭部與在地上翻滾）。在情感發展方面，個案同理心發展遲緩，維繫人際關係的能力明顯受限。在公共場所如遊樂設施排隊時，因過度專注於遊戲而反覆發生插隊情形，引起諸多衝突。家長為此感到高度焦慮，甚至逐漸迴避讓個案接觸公眾場合。個案雖曾多次就醫，但改善幅度有限。

經過完整評估與詳細說明後，家長同意個案接受 rTMS 療程。完成 40 次治療後，家長與學校老師均觀察到明顯進步。具體而言，個案的眼神接觸顯著改善，開始以指物動作主動溝通，並在遊戲過程中逐漸出現假想遊戲（ pretend play ）的雛形，包括模仿大人動作與行為。情緒表達方式也有所轉變－當心情不佳時，個案能夠以口語表達不滿，過去頻繁出現的大哭、敲頭與地板翻滾行為已明顯減少。對家人而言，這些看似細微的改變，卻是難以衡量的希望與突破。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rTMS 目前在美國尚未獲得自閉症類群障礙的正式適應症核准。儘管部分研究報告與臨床觀察支持其療效，但仍屬於需要謹慎評估的治療選項，必須由專業醫師根據個案狀況做出判斷，而非常規療法。

八、結論與臨床啟示

自閉症的核心困境，根植於多個腦區發育異常所形成的迴路失衡：背側中心島葉的鏡像機制受損限制了情感辨識；前島葉與情緒核心結構的過度連結放大了感官與情緒反應；高內感注意力搭配低準確度與負面詮釋模式，則持續為焦慮與憂鬱提供溫床。這些機制相互交織，使單一向度的行為訓練或語言治療難以突破瓶頸。

基於腦科學與臨床研究的累積，rTMS 及光生物調節（ photobiomodulation, PBM ）等直接針對腦區進行調節的治療方式，在促進自閉症發育不足腦區的功能成熟與迴路再連結上，展現出值得期待的潛力。即便是年齡很小的個案，亦可能在此類治療後出現幅度可觀的進步。

對臨床工作者而言，當個案在嘗試多種訓練與治療後成效仍然有限，建議將腦神經調節治療納入評估視野，與相關領域的專家合作討論，為個案及其家庭在漫長的成長歷程中，開創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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